丑之雾与山脊上的眼睛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那座山只有零点八米,蹲着就能看全貌。但峱山有二三百米,整面南坡被一种深灰色的矮灌木覆盖,枝条扭曲得像被火烧过一样,叶子卷成细针状,摸上去又硬又扎手。没有路,连兽道都算不上,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,踩一步滑半步,往下看的时候能看到碎石滚落后留下的浅痕——那是黑雾喷涌时冲刷出来的沟壑。"你别踩那种发黑的石头。"花小满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说。她的声音从下方飘上来,被山风削得有些薄,"黑的那种是雾熏过的,一踩就碎。"——果然有一块巴掌大的石头表面泛着一层暗灰色的釉光,像是被高温烤过。他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,"喀啦"一声,整块石头碎成了粉末状的碎渣,冒出一小缕几乎看不见的灰烟。他赶紧缩脚。"你三岁就爬过这座山?"他侧着身子绕过那块碎石头,左手抓着旁边一根粗硬的灌木枝借力。"爬过。"花小满的声音从后面跟上,"我爷爷背我上去的。他让我摸山顶那块石头。他说摸了那块石头,山就会记住你。""你爷爷是守山人?""算是吧。他说****爷爷就在这儿守着,峱山从有名字那天起就有人守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守,只知道不能让山里的东西跑出来。"。,秘册在内袋里贴着皮肤,温度比正常的体温高了一点点,像是在慢慢预热。他沉默着往上爬了一截,碎石在拖鞋底下哗啦啦地往下滑。他穿的是旧拖鞋,鞋底薄得能感觉到每一块石头尖利的棱角。"你为什么穿拖鞋爬山?"花小满忽然问。"我鞋跑丢了。""跑丢?""被人追。"他不想说太多,"反正就穿了拖鞋跑出来了。""你从哪儿跑出来的?"
"聊城。"
"聊城。那是西边。"花小满的声音停了一下,然后她说,"所以你跑了多久?"
"……昨晚三点多上的火车。"
花小满没有再问。但她跟得更近了,近到苏越能听见她解放鞋踩在碎石上的声响。比他踩得稳,每一步都扎实地踩在石缝与石缝之间的受力点上,像是跟这座山有什么默契。苏越攀爬的时候,越来越多的灰雾从石缝中渗出来。它们不像之前那种黑雾浓得发亮,而是更淡、更稀薄,像有人把棉絮撕碎了塞进了岩石缝隙里,一有风就散出几缕来。但那些灰雾飘到他脸上的时候,他的左掌心会刺痛一下,青色的无名山印猛地闪一下光,像是被什么东西"弹"了一下。
"它在排斥我们?"他转头问花小满。
花小满也感觉到了。她抬手挡在脸前,指尖沾了几缕灰雾,那雾在她指腹上停留了一瞬,像是什么活物在嗅她。她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她皱了一下眉头,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,然后又皱了一下,像是认出了什么。
"怎么了?"苏越问。
"……它认得我。"她的声音平得有点不正常,"它好像知道我是谁。"
她放下手,快步超过苏越,走到了前面。她的背影很瘦,解放鞋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很稳,马尾在脑后晃着,后颈上那道旧疤在灰雾里时隐时现。苏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花小满三岁被山送到山神庙里放了三天哭声替她喊人,而那座山之所以知道她哭,是因为它一直在看。看一个三岁的婴儿在碎石堆里爬了三天,用哭声给自己喊了一条命。那个"很丑的东西"没有吃掉她。它把她从上往下舔了一口,然后把她送出去了。
它舔了她一口。它尝过她了。但它把她送出去了。
苏越忽然觉得那道疤——那道从后颈延伸到耳后的旧疤——不像是"咬痕"。像是一个不敢用力抱她的东西,用舌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脖子,然后又缩回去了。
灰雾越来越浓。脚下的碎石渐渐变成了一块整体**的岩面,岩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,踩上去**腻的。苏越的拖鞋底打了一个滑,整个人往左侧歪过去,左膝盖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棱角上,疼得他"嘶"了一声。
"你能不能把拖鞋扔了?"花小满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。
"我光脚走你背我?"
"你光脚走,我的解放鞋给你。"她说。
苏越愣了三秒。他以为她在开玩笑。但她蹲了下来,真的在解鞋带。苏越赶紧拦住:"别别别,你穿着,我忍忍就行。"
花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灰雾里看不太清楚,但苏越感觉到那一眼比前面所有的眼神都软了一点。她没再脱鞋,但她把药锄从右手换到了左手,然后侧过身让了半个身位:"你走前头,我看着你滑。"
苏越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草药味。不是苦的那种,是干干的带着阳光的味道,像是晒了一整天的艾草被揉碎了捂在口袋里。他想起她随身带着小药锄,她是采药的。她住在这座山下,每天背着药锄上山采药,然后这座山知道她是谁。
"你——"他刚开口,左掌心猛地一烫。
无名山印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,整只左手一阵剧痛。与此同时,面前岩缝里涌出来一股浓稠的灰白色雾气,稠得像被揉过的棉花,几乎贴着他的鼻子扑过来,他根本来不及屏气就吸进去了一口。那口雾钻进他的鼻腔,凉得像含了一块冰,然后那股凉意顺着气管冲进胸腔,在心脏的位置炸开了——
他的眼前一黑。
像有人把教室的灯全关了。
再亮起来的时候,他站在聊城三中的走廊里。走廊两侧是灰色的水泥墙,墙面上有被踢球蹭出的黑印子。上课铃刚响完,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中间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,右手拿着自己的月考成绩单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——数学二十七分,语文四十一分,英语二十三分。排名:倒数第二。旁边几个经过的男生中有人笑了一声,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那种"你看那个傻子"的、从鼻子里挤出来的短促笑声。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,人脸全是模糊的,只有那种笑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"你倒数第二你骄傲什么?"
"苏越你知道全班人为什么都不跟你说话吗?因为你太丢人了。"
"**在菜市场卖菜你知不知道?你还好意思天天喊什么命运石之门?"
他想转头走,但腿迈不动。脚下像是踩了胶水,整个人钉在走廊中间。那个模糊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密集得像鼓点——
"啪。"
一只手拍在了他肩膀上。凉凉的,指腹上有茧,粗糙得像树皮。
苏越猛地睁开眼。他趴在峱山的岩石上,半张脸贴着**的苔藓,左膝盖还在疼。花小满蹲在他旁边,右手按在他肩膀上,左手举着药锄挡在他们两人和那股灰雾之间。灰雾已经被她用药锄劈散了一层,但更多的灰雾正在从岩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,像一条正在膨胀的灰色河流。
"你看见什么了?"她的声音很低,但很稳。
苏越撑着坐起来,后背全是冷汗。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嘴唇,一股铁锈味在舌尖上漫开。他喘了两口粗气,才说:"学校。"
花小满看着他。她没问"什么学校"。她只是把药锄又往前伸了半寸,挡在他和灰雾之间,说:"这雾会把你最怕的东西翻出来。你越怕什么,它越让你看见什么。"
"那你呢?"苏越几乎是脱口而出,"你吸了那么久你看见什么了?"
花小满没有回答。她转回头,把药锄收回身侧,站起来,头也不回地继续往上走了。但苏越没有看漏——在她转头的那个瞬间,她眼角有一个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**。
她看见了。她不说而已。
他爬起来跟上去。灰雾在他们身后慢慢收拢,但苏越左掌心的山印还在微微发烫,像是在提醒他:他没彻底扛住。他看见了最怕的东西——被嘲笑、被看穿、被所有人用"你不行"的眼神扫一遍。他以为自己的中二病是铠甲。但那股灰雾只用了三秒钟就把他的铠甲扒了下来。
他们在灰雾里又爬了将近二十分钟。越往上,雾越稀,但岩石越来越光滑。快到山顶的时候,一块巨大的岩壁横在面前,挡住了去路。岩壁有四米多高,表面被青苔覆盖得严严实实,像一堵长满了绿毛的墙。灰雾从这里开始彻底散尽了,空气变得清冽起来,风从山顶往下灌,吹得苏越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。但岩壁根部有一道裂缝,大约两尺宽,勉强能侧身挤进去。裂缝里头黑黢黢的,像一条通往山体内部的缝隙。苏越探头往里看了一眼——缝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不是矿石的那种冷光,是一种更像**的皮肤表面会泛出来的那种淡淡油光。
"里面是什么?"他问。
花小满把药锄放下来,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。她像是走累了,又像是知道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她,需要坐下来攒口气。她沉默了几秒才说:"里面是山肚子。我爷爷说峱山的真名不是写在石碑上的,是写在岩壁上的。山顶那块石头在山的另一面,要走穿这条裂缝才能到。"
"你走过吗?"
"走过一次。"她抬起头看他,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映着天光,"三岁那回。走完之后我后颈上就多了一道疤。"
苏越站在裂缝口沉默了三秒。他左手摸了一下胸口的秘册——册子烫得像揣了一块刚出炉的铁。他不知道花小满三岁时走完这条裂缝看见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她既然愿意再走一次,就说明她比他更想知道那个答案。
"你先走还是我先走?"他问。
花小满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拿起了药锄。她侧过身,先一步挤进了那道裂缝。苏越跟上。裂缝里比外面暗得多,只有从身后洞口漏进来的光勉强照出前几步的路。两侧的岩壁湿漉漉的,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,摸上去**冰凉。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甜味,像发过酵的水果,又像某种野花在腐烂之前最后一天的花粉。苏越侧着身一步一步挪,拖鞋在湿滑的石面上打了几次滑,每滑一次他就下意识地往前抓,有一次直接抓到了花小满的衣角。她没说什么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,裂缝开始变宽。从两尺变三尺,变四尺,最后变成了一条可以正常行走的窄廊。头顶的岩壁也在抬高,从弯腰变成了可以直起身子。光线从前方什么地方透进来,不是太阳那种白晃晃的光,是一种柔和的、偏冷的银灰色。苏越眯着眼往前看——窄廊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间。山肚子里有一个空洞,像一个倒扣的巨大石碗,碗壁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纹路,那些纹路在银灰色的光线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,像是活的。
而空洞的正中央,有一块黑色的石头。大约半人高,表面极其光滑,没有一丝苔藓,像被反复磨过。石头上刻着一个字。就是那个字。苏越在秘册上见到过——反犬旁,右边是"丑"。十六画,笔画深深地嵌进了石头里,在银灰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峱。
他一步一步走近那块石头,左掌心的山印发烫到几乎灼痛。秘册在他胸口剧烈地翻动,第一页的无名山记录在震动中微微发光,第二页那个正在浮出的"峱"字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加速成形。他离那块石头还有三步远的时候,花小满忽然伸手拦住了他。
"等一下。"
她站在他侧后方,握着药锄的手抬起来横在他面前。她的眼睛盯着那块黑色石头——不,是盯着石头后面的那面岩壁。苏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岩壁上有一些东西。一些他很早之前就该注意到的东西。岩壁的纹路不是天然的。那些暗绿色的光泽也不是矿石反光——那些是画,刻满了整面岩壁的画。画的全是同一个形象:一只兽。没有固定形态,像一团被捏碎又揉合的轮廓,五官模糊成一团混沌,四肢长短不一,有的像爪有的像蹼。它的线条被反复刻划、擦除、重刻,每一次重刻都比上一次更"丑"。苏越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不是山在刻这只兽。这是守山的人在刻。一代一代,把那只兽的模样刻在岩壁上,想用"把它画下来"的方式困住它。画了一千年,一千年都没有画准过。因为那只兽的模样一直在变,丑的样子有无穷多种,你刚刻完一种,它又长出了另一种难看。
花小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:"我三岁的时候就是走完这条裂缝,然后看见了满墙的画。然后那东西就醒了。它从最里面那面墙上爬下来,舔了我一口。我爷爷说它是想看看我的味道,看完了才决定把我送出去。"她停了一下,"它一直在这面墙后面。我爷爷说它从来不离开这面墙,因为它觉得外面的人看见它会更怕它,所以它宁愿待在里面。"
苏越站在那块黑色石头前面,掌心贴着自己的胸口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一座山,造了一个专属字来封一只兽,然后找了一代又一代守山人守在门口。而那只兽在墙后面蹲了一千年,从来不肯出来,不是因为出不来,是因为它怕出来吓着人。他把手抬起来,左掌心的山印在银灰色的光芒中亮得灼目。他把手掌贴上了那块黑色石头。
"峱。"他念出了那个字。
石头表面"嗡"地一声震颤,秘册自行翻开,第二页上的"峱"字猛地亮起青黑色的光,那一瞬间他的左掌心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触感——不是"得到",是"被碰了一下"——那面岩壁后面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他的手掌。极轻。像是某种从来不敢用力碰任何东西的活物,伸出舌头在他的掌心上点了一下。
花小满在他身后站着,没有动。苏越慢慢收回手,低头看自己的掌心——无名山印旁边,第二枚印记已经浮现出来了。那是一团模糊的、分辨不出具体形状的轮廓,像一团被揉碎的山影。它没有边缘线,只有一团深浅不一的青色,像是山把"丑"这个词盖在了他的掌心上。
峱山的能力。
苏越低头看着掌心上那团模糊的印记,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:这个能力不好看。它像是没长好的胎记,连个正经形状都没有。但第二个念头立刻跟了上来——它本来就不该好看。这座山活了一千年,从来没人觉得它好看过。它也不需要好看。
"你闭上眼睛。"他说。
花小满站在他身后,沉默了两秒:"为什么?"
"我想试一下这个能力。"
"什么能力?"
"不知道。"他如实回答,"但我想试一下。"
花小满又沉默了两秒,然后他听见她叹了口气,药锄放下来的声响,然后是脚步声走近——她站到了他旁边。她仰头看着那块黑色石头,风从头顶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裂隙漏进来,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。她没有闭眼,但她说了一句比闭眼更重的话:"你别看我的丑。"
苏越盯着她的脸。那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她的脸——十六岁的山村姑娘,左耳廓上一道浅疤,眼睛细长,颧骨上有一点淡淡的雀斑。她不算好看,但她也不丑。只是她从来没被人认真看过,所以她觉得自己丑。
"闭眼。"他轻声说。
花小满闭了眼。
苏越低头看自己掌心上那团模糊的印记——丑之感知。他把掌心抬起来,朝向花小满的方向。那一瞬间他的视野裂开了,像有人在眼睛里安了一面双面镜,一边是现实世界的光,一边是另一个东西——另一种"看见"。他看见的不是花小满的脸,是她的记忆。一团又一团的碎片从她身上浮起来,像水底的气泡:一个婴孩躺在碎石堆里放声大哭、一只模糊的兽趴在墙后面往她的方向探头、一个老守山人把手掌盖在她头上说"山记住了你"、一个蹲在峱山脚下对着一块丑石头说话的小女孩、一个被村里孩子追着喊"丑丫头"跑回家的少女、一个握着药锄站在峱山脚下抬头看山站的少女——每一次被喊"丑",她的肩膀会往下塌一点点,塌到后来她就习惯了把肩膀缩着走路。
苏越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可以在自己的记忆里"塌"了这么多次。他收回手掌,掌心的印记暗了下去,视野恢复了正常。花小满还闭着眼,睫毛在银灰色的光线里轻轻抖着。
"你看见了?"她问。声音很平,像石头被溪水冲了太久,棱角都磨圆了。
"看见了。"
"多丑?"
苏越沉默了一下。然后他说:"我看见了那个守山人。你爷爷。他把手盖在你头上说你被山记住了。"
花小满睁开了眼。她侧头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,可苏越知道那是什么都没有的里面藏着全部东西。她"嗯"了一声,然后转身往裂缝外面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,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:"那个字你写完了?"
"写完了。"
"那走吧,该下去了。"
她走得很快,像是不想让他看见她的正面。苏越跟在她后面挤过那条湿滑的裂缝时,忽然又开口问了一句:"你爷爷还在吗?"
花小满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被狭窄的岩壁压缩成薄薄的一线:"去年走的。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小满,你帮我看一眼山,别让它里的东西跑出来。"她的声音停了一下,然后补了三个字,"它不会跑的。它怕人。"
出裂缝的时候阳光猛地扑过来,苏越眯起眼睛适应了三秒。山顶的风很大,吹得他校服外套整个往后扬,掌心的两枚山印在太阳底下慢慢变回正常的肤色,只有他自己知道它们还在那里。他站在峱山山顶往下看——山脚的乱石堆、那条岔路、停在路边的黑色影子——
黑色影子。
苏越的视线猛地锁定在山脚岔路的路面上。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在那里。跟昨天晚上停在巷口的那辆一模一样。车窗贴着深黑色的膜,看不清楚里面坐了谁、坐了几个人。但车门是开着的。门缝里露出半只靴子的鞋尖——黑色的皮靴,鞋底边缘沾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灰烬,像是踩过被烧掉的纸。
花小满在他旁边站住了。她也看见了那辆车。她的手摸到了腰间的药锄,指尖搭在锄柄上,指关节慢慢变白。"那些人是找你的?"她问。
"可能。"
"你惹了谁?"
苏越沉默了两秒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秘册,又抬头看了一眼山脚那辆没有开灯的面包车。他说:"有人不想让这座山有名字。我给了它一个名字。"
花小满把药锄从腰间抽了出来。她把锄头横握在手里,站在山顶的风里,朝着山脚的方向眯起了眼。然后她说:"那别从正路下去。"
苏越转头看她。她把药锄往肩膀上一扛,露出一个只有嘴角动的、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弧度:"这边有条小路。我爷爷带我走过,能绕到隔壁村。"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回头看他,"你腿行不行?小路要跳三个石阶。"
苏越低头看了自己一眼——左脚拖鞋,右脚拖鞋,左膝盖擦破了一块皮,右腕还肿着,浑身泥巴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这幅惨状收进眼底,然后抬头冲她咧嘴一笑:"命运石之门选中的孩子,跳三个石阶算什么。"
花小满看了他三秒:"……你嘴巴上那道血还在流,你先擦一下,不然跳的时候滑倒,我可不背你。"她嘴上这么说,但已经蹲下来在那条小路的入口等着了。她蹲下的时候药锄倒插在旁边的土里,垂着头,后颈上那道旧疤在日光底下泛着浅淡的白色。苏越用校服袖子蹭了一下嘴角,血蹭掉了。他在山顶的矮草地上坐下来,解开鞋带,把那双破拖鞋从脚上扯下来,光脚踩在被晒暖的岩石上。风很大,吹得他头发往后扬,两枚山印在他的掌心里一深一浅地亮着,像是两座山正在他身体里慢慢扎根。
"走吧。"他站起来,光着脚走到小路入口。
花小满看了他一眼,从他站着的地方一直看到他脚底那条小路延伸下去的、长满苔藓的三个石阶,然后收回视线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什么都没说。她走下第一个石阶的时候没有回头。
苏越跟了上去。
山脚岔路口那辆黑色面包车没有动,车门的缝隙里那半只靴尖静静地停在那里,像一个正在等待的、不会催促但一定会跟上的影子。风从峱山山顶往下灌,吹得面包车旁边的野草齐齐往同一个方向弯腰。
下一座山——苏越心里浮起这四个字。然后秘册在他内袋里轻轻震了一下,像是听见了他的念头。
精彩片段
《行走的史官》是网络作者“无厘哥”创作的幻想言情,这部小说中的关键人物是苏越刘壮壮,详情概述:坠崖与秘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绝对想不到十分钟后自己会摔进一条干沟里,摔出一本会发光的小册子,摔出一整个人生的分水岭。,他肯定选“不爬”。但不是因为怕摔,是因为这场面太不帅了。摔进沟里,脑袋撞出包,右脚折了,鞋还丢了一只——哪个被命运选中的人是这样出场的?。胖子叫刘壮壮,全班唯一一个愿意跟苏越说话的人,原因很简单——刘壮壮从初一坐到...